“股市风云莫测”,还是平淡对待为好。 曾经海来到家门口,门扇便呀的一声开启了。都茗身着那身镶着花边的薄纱睡衣,笑 盈盈迎了出来,接过他手上的马夹袋说:“哎呀,你也买了这许多菜?......没关系没关 系,明天好吃的!”
他还
没有领会她说的话,却见小方桌当中,平时待客才用的四只花瓷 盆子,将收拾得精精致致的鱼呀肉呀蟹呀,热气腾腾地在他眼前展露出诱人的色彩和香味 ,桌角上一瓶五年陈花雕,更显示出不寻常的规格。 “谁来了?”他问。
“你说呢?”她神秘地一笑,“你说,我们今天不该庆祝庆祝吗?” 他终于明白了,她是用这种方式来庆祝翻身仗,可这时他却不知该说什么,愣怔着。
她一边到卫生间帮他批热水,一边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我真不相信这只股票会疯涨到 这副样子。都说做股票要抓黑马,没料到黑马真会被你抓到!我们柜台里买的都是“春城 百货”,十四元三追进去的,可都套牢了,都怪我为啥不早一点对她们说......你还呆着 做啥呀,快洗洗手,擦把脸,菜都冷了!”
曾经海依然木桩似的钉在原地。都茗理解丈夫 ,自己脾气变化幅度这么大,搁在谁身上,都会像做梦。她多想将自己这一阵的心情倾吐 出来:我脾气不好,然而我是多么珍惜能有今天。我最怕的是,一个不慎间踏进了这个风 急浪险的股市,既亏了钱,又毁了这个家。如今总算......这一想,还
没有启齿说什么便 忍不住心酸了,眼泪也跟着涌出来了:“你,你不知道我今天多么开心,你不知道...... ”
他明白了,她关心股票买卖岂止是金钱的增减,而是包含着一个女人的青春补偿!你怎 能为她的过分指责说长道短呢?今天,她的庆幸分明胜于你的庆幸,做丈夫的应该一起来 品尝才是!冷漠地面对这一切,算哪一章呢?于是他赶紧搂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说:“ 我知道,我知道,都不用说了,都茗!......”
她趁机紧紧搂着他,放声哭了个痛快。 这一顿,真胜似享受着龙肝凤胆。除了新婚蜜月,他从来
没有感受到这样温暖的家庭 气氛。更使他人生再世的,是在酒醉饭饱之后。可能自己被冷落得太久了,他仿佛刚刚发 现做一个男人的真正骄傲,刚刚发现什么是真正的拥有世界!沐浴在她的柔情里,高山峻 岭的雄奇,曲径通幽的妙趣,绿水戏岩的柔畅,以及春日的温馨,秋日的旷远,夏日的恬 静,冬日的幽冥......无不让他体验了个够。
从这天开始,这只“新隆生”天天上涨,涨得叫曾经海真正懂得了什么叫“牛市”。 也怪,差不多大大小小所有证券报刊雨后春笋似的,忽地冒出许多推荐、评论它的文章, 并冠之以一连串的概念:什么“高科技概念”啦,“资产重组概念”啦,“长江开发概念 ”啦......“建议大胆介入,中线持有”啦......诸如此类,叫他满心舒坦的同时,总会 想到自己机关大门内布告栏里那些介绍“扁头阿棒”的文章和照片,想到人间诸多常见却 又想不明白的东西。当你处在尘埃里,游在海底里
没有被人注意的时候,即便有人看到你 的长处,也不敢说你有多好,只是这样想:真会这么好么?要真有这么好,怎么会落到这 地步?肯定有什么问题!可是当你一旦冒出海面,从尘埃里脱颖而出的时候,你的平时一 坐下就爱抖腿,不顾场合地大声擤鼻涕之类,也成为“狮子抖毛”、“心宽气畅”之类与 众不同的优点加以吹捧了!
眼看着“新隆生”连续飘红日子里的种种,他实在弄不清自己 是一个伟男子俯仰周旋在人海里,还是一只绩优股出没沉浮在液晶屏上。
差不多一个星期,曾经海的资金不仅填平了亏空,而且开始向上翻番,其上升势头之 强劲,好像每日里都在拓展新的上涨空间。曾经海的身价也跟着改变。不仅让都茗成了他 温顺的妻子,亲戚朋友,包括那些多年
没有来往的,也都忽然间发现了还有这么个亲戚, 纷纷打电话来,竭力把他有生以来曾经有的,以及可能有的优秀品质开掘出来,称赞一番 ,什么自小就“有主见”、“有个性”啦,一向“聪敏过人”、“反应灵敏”、具有非凡 的“经济头脑”啦......然后向他请教是否还来得及跟进,除了“新隆生”,还有什么股 票可以买。
弄得电话铃声不断。曾经海真无法把握自己了,他只能拿“滕百生”做榜样, 打发他们的,总是这样一句话:好鱼游在海底。自然,最好最好的那条鱼是自己。话虽这 么说,多数亲友还是跟他买进了“新隆生”,然后,便是不断道谢感激的电话,还有的索 性上门请教。真可谓门庭若市,都茗也倍加骄傲,对他百般温顺。
为了这,他特地给都茗买了一只白金戒指,镶钻的。她立刻拿下那只嵌宝戒指,换上 了它,正面看,反面看,握紧拳头看,伸开巴掌看,近看看,远看看,看得笑眯了眼。那 晚,送走了一批亲友,然后紧搂着百依百顺的她颠狂着的时刻,那一条游在海底深处的鱼 ,早已落在远古的烟尘里了,只觉得自己又成了几百只股票中的一只,从冷得刺骨、阴得 不见天日的角落里蹦出来,抖落尽身上的那层厚厚的发霉的绿锈污垢,给擦拭得崭新锃亮 ,恣意享受着造化给他的无尽乐趣...... 都茗说了些撩拔人心的话,贴着他的脖子小声地问:“你说杭伟和女人......”
曾经海说:“这是一只......最差最差的股票,是一只'垃圾股'!” 她一怔:“你说什么?我是说杭伟。” 他自失地一笑,忘记他经常把“那一个人”或“这一个人”,说成“那一张股票”或 “这一张股票”了:“啊......我说的就是他......你提他干啥?”
她一笑,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胸脯:“你呀,什么都当成股票了”。
曾经海毫不介意地一笑,便重新沉浸到受人追捧的大红大紫的自得中,享受着此刻他 所拥有的。
她却换了个话题:“我说,'新隆生'涨得差不多了,可别像'春城百货',说跌就跌,成了纸上富贵。” 曾经海却不愿脱离那份享受,含含糊糊地说:“不会......”
见他不认真,都茗推开了他说:“应该多选几只股票。我们还有五万元定期储蓄,提前取出来,都买了股票算了;还有我爹,我姐姐和弟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