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 声音是那么微弱,那样短暂,瞬息出现,便给鲜红火热的价格,或者冰冷的棒冰吞噬了 …… 十九元五角!真的到了!他开始抛售,几百股几百股地抛售出去,既能保卫“胜利果 实”,又争取利润的最大化。忽然他发现抛出了一笔,十九元二角,低了二角,竟达十一万股!紧接着又是一笔,十万零六千!经验告诉他,庄家开始出货了。他毫不犹豫地,也以十九元二角全数抛光。他的手微微发着抖。他赚了一万二,母亲存款的百分之六十二。 尽管知道“买进不看跌,卖出不看涨”,但他还
没有从股票的角色中转换过来似的,也好像在再次考察杭伟的为人以及大盘要下调的消息,端坐不动,继续看“裕安”的变化。他越看越感到安慰。大盘走强,“裕安”却继续下跌,不断地下跌!就像刚才所见,十几万十几万地往外抛,半个小时内,跌到接近停板,再次拉上去,然而,庄家抛盘的事实已经公开化了,股价再也无力回到他最后抛售的那笔的价位上了。他头几笔售价成了全日最高 成交价! 他兴奋。虽然所获还不如他在“罗湖股份”上损失的一个零头,然而,所获得的安慰 ,将他近来失败的痛苦,消解了许多。
收盘了。他告别老邬下楼,散户们从大厅出来,三三两两地聚在门外交流着前市行情 。他仍然沉浸在获利脱身的欣喜中,不防被人拉住了胳膊。 是“小老头”。谦恭中注满了困惑:“‘裕安’怎么啦?真给炒到头了?” 曾经海说;“是差不多了。”
“啊?!”“小老头”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跑了?”?
曾经海说:“跑了!”
“他妈的,你不是给我们吃药嘛!”小乔突然跳到了他的眼前,“你不是说到二十一元的嘛!开盘前你还说……”
曾经海这才想到这一批追星族。张女士,老方,小陈,都包围过来了。小乔眉不是眉 ,眼不是眼的,袖子橹到肘子上,很有揪住他前襟论理的味道。 他赶紧突围。 小乔的咒骂紧迫而来:“竟雇人‘撬边’,操他妈的!狗都不如!” 小乔把那位帮他否定技术面的“眼镜”看成他的同伙,像马路骗子,暗中联手欺骗他们了。曾经海很恼火。想回过身去,说明他并
没有如此卑鄙,并将这只说变就变的野猫脸 ,拖到交易大厅,叫他看看所有证券公司都张贴的那幅警告性提示:
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市面上所传消息、所作言论,都是“仅供参考”的,连这都不懂,哪有资格骂狗。 可转念一想,“牛市不割肉,弱市不怕跌”,如今我这只股票,正处于人生弱市中,骂我 是雇人联手“撬边”的马路骗子,就是马路骗子,不如狗就不如狗。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 呢,我总算有了东山再起的第一笔资本。
曾经海离开了海发证券公司,“雇人撬边”,“操他妈的,狗都不如”,却一直在曾经海的耳边回响,叫他想起了“叛徒”,想起了邢景。晚上做梦还在想,不仅想,而且好像自己真的变成一只癞皮狗,像叛徒一样在地上爬着,钻到最肮脏的角落里去寻找肉骨头 啃着。以致不敢再到海发证券公司去,远道赶到了开泰。他不敢到“滕百胜”房间里去, 他所做的,正好和“滕百胜”的告诫相反,离开“平常心”越发远了。他只想找杭伟。杭伟并不知道他也买了“裕安”。
但如今,他觉得可以接触的只有杭伟这样的朋友。杭伟昨天已经将大部分“裕安”抛出,可见了曾经海,开口就骂朋友:操他姐的,提前出货了! 弄得我很被动。瞧!
的确,转过电脑显示屏给曾经海看的还是“裕安”,他正在等候反抽 的机会继续抛售。可今天只有十六元了。虽然还是盈利的,但无异于“那位朋友”将他口袋用的钱扒走了一半。
曾经海似乎又明白了
股市上的一些道理。略微淡化了一些从“叛徒”到“狗都不如” 的“马路骗子”的痛苦。到他离开开泰,大盘还是在强势震荡,而“裕安”已经接近跌停板了。 曾经海怀着轻松的心情,汇进结束了前市交易的股民中。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叫:“老曾!”他定神一看,是那天在开泰门口要求他推荐股票的“乌骨鸡”!他的心弦本能地一紧:“啊……你好!”
“我到处找你!”“乌骨鸡”又是毫不通融地拦住了他的去路,“我要请你的客!你那天推荐的‘裕安’,真准!只两天,将我的亏空全补上了!”
同样一片天,这儿却艳阳高照!曾经海的心一松:“啊,恭喜了!” “多亏了你呀!我要谢谢你!走,这就到春都酒家!”
“别客气。靠的是你自己运气。”曾经海说,“到你再发财以后吧!”
“不不不,”“乌骨鸡”说得很恳切,“这回你不只帮我赚了钱,可以说给了我一条生路!真的,要不,我就惨了!”
“这话怎么说?”
“到春都坐下来慢慢聊!赏光吗?”
“这还有什么说的,”曾经海说,“走吧,去聊聊!” 酬酢中,曾经海才知道“乌骨鸡”有这么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经历。
“乌骨鸡”大名陈世伦,是一家机械厂的副厂长,为人无城府,热忱如火,是条血性汉子。这些年机械工业不景气,厂里年年亏损,负债累累,面临倒闭的威胁。走投无路中 ,他提议拿一百多万贷款,到
股市求利,并毛遂自荐,让他来当操盘手,至少不让或少让职工下岗。职工们一听,立刻赞成。他是早期股民之一,对
股市“家族成员”了如指掌, 看得懂K线图,善于做技术分析,一说起
股市行情便滔滔不绝。能够为大伙冒如此大风险, 不是英雄,也是天大的善举。走投无路的厂长问道:你凭什么担保只赢不输?不愧是个血 性汉子,陈世伦拍着胸脯说:我立下军令状,要是亏了,你们撤我的职,开除我的公职, 我可以拿我家产作保!他真的这样做了。职工们不仅答应了他,而且纷纷将自己的存款从银行取出,一起交给他去鼓捣,总计在三百万元左右。可是他偏在管理层这次反对过度投机的举措中亏了,十损其五,而且这次管理层有明文规定,不得将银行贷款投入
股市,违者重罚。他陷入了四面楚歌,正不知该如何去见江东父老的时候,一只“裕安股份”,帮他力挽狂澜,他不求价位到顶,下跌前他已全部盈利出局了。他怎么不对曾经海感激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