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

上海财经大学现代金融研究中心副主任 奚君羊

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经济评价中心主任、金融研究所结构金融室副主任 刘煜辉

外交学院国际金融中心主任 欧明刚

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教授 赵锡军

中山大学金融系主任 陆军

【背景】

近期，通货膨胀严重，股市折腰跌损，越南盾走势疲软，大量国际资本外逃……越南金融领域出现了一系列不稳定现象。

随后，泰铢出现连续暴跌，尽管泰国央行出手，但依然难使泰铢摆脱困境。这不禁让人们担忧，一场类似20世纪末从泰国爆发、波及亚洲数国的金融危机是否将要再度上演？

与此同时，高通胀、出口锐减，股票暴跌，国际热钱源源涌入……种种与越南金融危机相似的迹象令中国也感到隐隐不安，中国是否会被卷入到这场金融危机中？中国应该从哪些方面警惕潜在的金融风险？在邻国金融危机和困境中，中国又应当扮演何种角色？

越南危机传染度高不高

【正方】

刘煜辉：近来印度也有“金融危机”的迹象，一旦印度经济真的走向衰弱，亚洲乃至全球经济将面临大调整。到那时，国际资本会涌进中国，中国将成为国际资本的“避难区”，而这无疑将考验中国金融部门对国际资本的监管力度。

奚君羊：从数据上看，在越南确实出现了金融危机的种种征兆。比如，股市在短短8个月的时间里从1100多点下跌至不足400点；越南盾兑换美元的贬值幅度达到40%；越南胡志明市的楼市也下跌了约50%。不过，这些情况相比1997年的亚洲金融风暴，明显好很多。

可以说，越南经济确实遇到了空前的困难，并出现了金融危机的某些前兆，但目前将征兆称为“金融危机”有些夸大。

【反方】

欧明刚：越南经济近几年增长都在7%以上。而且政府在治理通胀方面也有一定经验，该国通胀率经常高于10%，甚至在1989年达到3位数，当时颇为有效的利率政策近日再次为越南政府所用。

越南经济水平本身较低，在基数较小的情况下，大幅增长后依然较低。同时，越南处于中国东盟自贸区、大湄公河次区域、北部湾经济带3个经济区的交接点上，经济战略地位明显，而且越南政局稳定，全国专注于经济发展。作为东亚最具活力的新兴经济体，越南对外资的吸引力不会减退。

此次越南盾的贬值对以出口为目标的在越南投资企业有利，在国际和中国制造产业转移的大背景下，到越南投资的部分企业是为利用该国诸多优势发展出口贸易，越南盾贬值将增强这些企业产品在国际上的竞争力，有利于销售的扩大。相对而言，对于以当地市场为目标的企业受到的冲击则比较大。但据了解，相当一部分企业也在通过适时适度变动价格来弥补高通胀带来的损失。

赵锡军：亚洲发生第二次金融危机的可能性不是很大。1997年，亚洲很多国家国内CPI居高不下，各国国内利率较高，国际投机资本盛行才导致了金融危机的发生。现在的越南的确与亚洲金融危机发生时很多国家的情况有不少相似之处，但是和当年相比，亚洲作为一个整体的金融环境不同了，所以此次危机不会蔓延到整个亚洲，只是个别国家发生危机的可能性较大。

陆军：不可能大规模发生金融危机。1997年亚洲的金融环境与现在有很大差异。当时，泰国、越南、马来西亚、新加坡和韩国等多个亚洲国家和地区都遭遇了国际游资的冲击，这些地区的金融环境比较脆弱。但是现在，只有越南、泰国和印度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金融问题，并没有形成片状危机。

中国能否独善其身

【正方】

刘煜辉：越南的金融危机不能孤立地看成是他国的个体问题。越南的情况是，多年高增长，特别是2007年加入了WTO，有了全方位融入全球化的改革开放，流入大量国际资本引起的金融动荡。2007年次贷危机开始爆发，大量资本流入，而且越南盾的大幅升值，这些热钱的流入推高了投资，同时也推高了资产价格和通货膨胀率。要注意的一个问题是，通货膨胀高企的时候意味着货币是贬值的，但是对外资而言还是推动了它的升值。

同时，我们应该看到，所发生的经济风暴虽然发生在经济相对落后的越南，但其发生的前提环境和条件对于其他的先进市场来说同样存在。大量的资金流入、资产价格泡沫和高粮价、高油价……几乎所有的亚洲先进国家都存在这样的情况。如果说这是“传染病”的话，越南的存在就是“传染源”，处理不当，其他国家就会受到波及。

中国也存在很多问题，比如通货膨胀、外汇的大量流入，人民币持续升值，也存在着很多经济不稳定的因素。而且在这个微妙的时候，由于周边各种各样的影响，我们的开放程度已经相当高了，我们必须高度警惕周边国家的金融风暴。它不太可能仅仅是一个孤立的现象，假定我们刚才说的那些现象都成为现实，那么，周边全部燃起熊熊大火，我们还能独善其身吗？

最近几年，随着人民币升值预期的不断高涨，不断有外来热钱流入国内，这也是一个好事情，流进并不是主要的，我们最关心的是大出。现在就存在着很多资本可能大出的问题，所以政府一定要高度警惕。

【反方】

欧明刚：鉴于越南对于汇率的控制，越南盾面临严重货币冲击的可能性仍然有限。其次，即便越南通胀进一步恶化，由于中国拥有雄厚的财力和强大的国际收支地位，所以受到的传染效应会非常有限。

越南出现经济危机最重要的原因在于通胀预期的高涨、宽松货币供给和内需的强劲增长。部分高通胀且经济基本面较脆弱的国家,很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如菲律宾。但中国和越南在经济结构上存在着明显差异，中国还有充足的财政盈余和政策空间去应对可能面临的经济下滑。

中国在2007年下半年开始的宏观调控非常及时。目前，中国的货币增速已经放缓,通胀预期没有失控，CPI也将短期回落。

此外,中国经常账户为顺差，而且有大量的外汇储备，因此不必担心汇率大幅贬值的风险。而2008年非贸易项和FDI(外商直接投资)项下的外汇流入也大幅增长。

奚君羊:越南的危机并不会危及中国。首先，我们吸取了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的经验，高度重视了资本流入的控制，特别是对投机性资本流入资产市场的控制。提前调整了资产价格的膨胀，在泡沫的形成过程中，刺破了泡沫。并没有给大规模的资本流入在资产市场上兴风作浪的机会，资产价格的风险大大降低。

第二，大力度的综合政策组合，把通胀水平控制在一个可承受的水平上。

第三，3年前开始了汇率机制的改革，汇率和经济体制的弹性大大提高，经济的调整能力大大加强。

第四，在国内外诸多不确定因素和突发性因素的冲击下，保持了经济稳定增长的局面。面对美元走势的改变可能带来的资本流向的改变，只要我们能够进一步控制资本的大规模流出，我们就能在比1997年更大的开放环境中顺利渡过危机。

赵锡军：对中国来说，发生金融危机的可能性并不大，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我们目前国内环境较好。我国的人民币控制较为封闭，外汇的流入和流出都有较为严格的控制，更为重要的是，中国有强大的外汇储备作为后盾，这在很大程度上能帮助中国规避金融风险。但需要注意的是，越来越多的国际投机资本涌入中国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

陆军：对中国的影响是很有限的。首先，中国目前有比较强的抗风险能力。之前有人提出越南金融危机，会有部分国际资本撤出越南进入中国，加大人民币升值压力。我认为热钱涌入是很有限的，相信这部分热钱的流动并不足以影响中国经济。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越南经济危机也有其正面效应。尽管代价惨烈了点，但是不能否认，危机并不全是一件坏事。之前，越南房价被炒得过高，现在房价回归到正常水准，使得普通居民可以得到一定实惠。对中国来说也是如此，金融危机和经济危机可以帮助中国经济强制性地恢复平衡。

寻找应对危机的“中国策略”

刘煜辉:在美元贬值态势的转变还没有完全稳定之前，中国实际上要“两防”：既要防热钱继续流入，又要随时防范资本大规模流出。

而在美元走向趋势明朗以后，则要防止热钱以中国高通胀、房地产和其他资产价格泡沫等情况为理由，引导人民币贬值预期，推动资本大规模流出。亚洲金融危机的时候，华尔街通过各种方式不断发出信息，强调亚洲经济危机的严重性，促使资本加速流出亚洲，流向美国，加剧了亚洲经济危机的影响，推动美国新经济的发展。

另外，不能对周边国家的危机掉以轻心。如果周边国家出现严重危机，我们应立即制定和宣布外汇管理的应急机制。为防范大规模资本流出，不应排除在必要的时间启动资本管制的应急措施，包括征收外汇兑换的“托宾税”，延长资金境内停留的时间等比较严格的资本管制措施，以避免资本大规模流出引发经济危机。要知道，应急机制不是倒退，这是必要的应急管理方式。我们有权启动紧急预案，保护我们自己的利益。

奚君羊:我们应该吸取的教训包括以下几个方面：人为压低汇率过长时间会给宏观经济带来巨大的风险；允许国内通胀急剧攀升以纠正实际汇率被低估的局面可能严重破坏宏观经济的稳定发展；在货币面临结构性升值压力之际，允许名义汇率升值是更为理想的政策选择。但是，如果升值压力持续存在，央行需要密切关注和控制国内信贷增长以阻止流动性过剩现象愈演愈烈。

陆军：对中国来说，目前越南的金融动荡很大程度上警示的意义更大。这提醒我们，过去30年我国经济发展模式不可持续，结构性的问题显示出来，我们需要谨慎对待这些潜在的危机，注重经济发展中的风险管理，避免金融危机。

东亚国家能为越南做什么

欧明刚：中国应该出手向越南提供贷款援助，并通过区域货币合作的框架倡导东亚国家联手防范危机。越南金融市场的动荡已经在周边形成连锁反应。针对亚洲区域内经济体特别是越南出现金融危机的征兆,中国应出手向越南提供贷款援助,并通过区域货币合作的框架倡导东亚国家联手防范危机。

由于越南至今并没有和任何一个国家签订双边货币互换协议,有必要采取特殊措施进行援助，建议中国、日本、韩国3国及东南亚联盟协商,分别向越南提供短期贷款安排，由于共同外汇储备基金也正在筹建,可考虑在“中日韩+东盟”框架下,以共同外汇储备基金这种多边形式再向越南提供援助。

刘煜辉：随着美国未来减息停止乃至加息可能性的加大,更大规模的外资很可能迅速撤出东亚,如果东亚国家不出手干预、作壁上观,不是没有再次爆发东亚金融危机的可能性。

在参与区域和国际援助计划之外,中国作为邻国还可以向越南提供更多的官方援助,用于帮助越南的农村发展、减贫、城市化发展等领域;也可以在基础设施建设方面提供相应的技术和资金援助。

此外,中国应鼓励本国的企业更多地到越南投资,建立合资企业,雇佣更多的当地劳工,同时进一步对越南开放市场,鼓励更多的越南企业出口到中国,并应鼓励越南吸引更多的中国资本。

赵锡军：我国和越南之间有互助协议，东亚自由贸易区、东盟曾签署的“10＋3”合作框架中就规定了亚洲国家的金融合作，即在别国发生金融危机的时候互相帮助，提高抵御金融风险的能力。我国有充足的外汇储备，可以向越南出借美元应对危机。 亚洲金融危机

1997年6月，一场金融危机在亚洲爆发，这场危机的发展过程十分复杂。到1998年底，大体上可以分为3个阶段：1997年6月至12月；1998年1月至1998年7月；1998年7月到年底。

第一阶段

1997年7月2日，泰国宣布放弃固定汇率制，实行浮动汇率制，引发了一场遍及东南亚的金融风暴。当天，泰铢兑换美元的汇率下降了17%，外汇及其他金融市场一片混乱。在泰铢波动的影响下，菲律宾比索、印度尼西亚盾、马来西亚林吉特相继成为国际炒家的攻击对象。

8月，马来西亚放弃保卫林吉特的努力。一向坚挺的新加坡元也受到冲击。印尼虽是受“传染”最晚的国家，但受到的冲击最为严重。

10月下旬，国际炒家移师国际金融中心香港，矛头直指香港联系汇率制。台湾当局突然弃守新台币汇率，一天贬值3.46%，加大了对港币和香港股市的压力。10月23日，香港恒生指数大跌1211.47点；28日，下跌1621.80点，跌破9000点大关。面对国际金融炒家的猛烈进攻，香港特区政府重申不会改变现行汇率制度，恒生指数上扬，再上万点大关。

11月中旬，东亚的韩国也爆发金融风暴，17日，韩元对美元的汇率跌至创纪录的1008∶1。21日，韩国政府不得不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求援，暂时控制了危机。

但到了12月13日，韩元对美元的汇率又降至1737.60∶1。韩元危机也冲击了在韩国有大量投资的日本金融业。

1997年下半年，日本的一系列银行和证券公司相继破产。

于是，东南亚金融风暴演变为亚洲金融危机。

第二阶段

1998年初，印尼金融风暴再起，面对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经济衰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为印尼开出的药方未能取得预期效果。

2月11日，印尼政府宣布将实行印尼盾与美元保持固定汇率的联系汇率制，以稳定印尼盾。此举遭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及美国、西欧的一致反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扬言将撤回对印尼的援助。印尼陷入政治经济大危机。

2月16日，印尼盾同美元比价跌破10000∶1。受其影响，东南亚汇市再起波澜，新元、马币、泰铢、菲律宾比索等纷纷下跌。直到4月8日，印尼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就一份新的经济改革方案达成协议，东南亚汇市才暂告平静。

1997年爆发的东南亚金融危机，使得与之关系密切的日本经济陷入困境。日元汇率从1997年6月底的115日元兑1美元跌至1998年4月初的133日元兑1美元；五六月间，日元汇率一路下跌，一度接近150日元兑1美元的关口。随着日元的大幅贬值，国际金融形势更加不明朗，亚洲金融危机继续深化。

第三阶段

1998年8月初，趁美国股市动荡、日元汇率持续下跌之际，国际炒家对香港发动新一轮进攻。

恒生指数一直跌至6600多点。香港特区政府予以回击，金融管理局动用外汇基金进入股市和期货市场，吸纳国际炒家抛售的港币，将汇市稳定在7.75港元兑换1美元的水平上。

经过近一个月的苦斗，使国际炒家损失惨重，无法再次实现把香港作为“超级提款机”的企图。

国际炒家在香港失利的同时，在俄罗斯更遭惨败。俄罗斯中央银行8月17日宣布年内将卢布兑换美元汇率的浮动幅度扩大到6.0至9.5∶1，并推迟偿还外债及暂停国债券交易。9月2日，卢布贬值70%。这都使俄罗斯股市、汇市急剧下跌，引发金融危机乃至经济、政治危机。俄罗斯政策的突变，使得在俄罗斯股市投下巨额资金的国际炒家大伤元气，并带动了美欧国家股市、汇市的全面剧烈波动。

如果说在此之前亚洲金融危机还是区域性的，那么，俄罗斯金融危机的爆发，则说明亚洲金融危机已经超出了区域性范围，具有了全球性的意义。到1998年底，俄罗斯经济仍没有摆脱困境。

1999年，金融危机结束。